塞萨尔牵起米拉瓦的手,带他走过梦和残忆的交界处。
这孩子跟随他的脚步更多出于依恋,而非顺从,毕竟他从来也不知道什么叫顺从。
回望黑暗时代阴郁的世界时,少年的目光就像在注视自己的家乡。
交握的双手告别黑暗,迎向白茫茫的风雪裂隙。
深渊之神的圣歌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源于米拉瓦自己的幽暗共振,沿着他们俩交缠的指节一直传到塞萨尔骨髓中。
年少的米拉瓦忽然驻足,因为他能感到老米拉瓦此刻正位于霜冻高地的山巅。
若是昔日的神选者皇帝米拉瓦,此刻定会感到年少的自己忽然驻足,朝他回望过来。
但是如今的老米拉瓦已经放弃赫尔加斯特的赐福,浸透了造物真龙的腐血。
带着不知是诅咒还是赐福的力量,他已和自己的过去彻底诀别。
从少年紧握的手指间传来思绪,无需对话,塞萨尔已经勾勒出老米拉瓦的存在。
他伫立在狼群背后,赤裸的上身精瘦如巨岩,苍茫大雪勾勒出的躯体遍布伤痕,白色龙鳞就像冰凌一样时隐时现,缀满了他的臂膀和躯干。
“怎么了?”
塞萨尔问向一侧的少年。
白茫茫的风雪中,他黑发黑衣的轮廓格外清晰,只是身子单薄纤细,好似随时都会被风吹跑的轻烟。
“他再次遗忘了过去。”
米拉瓦说,“在这之前,老家伙还能依稀看到我的影子。
如今我能看得到他,他回望过来,却只能看到一片虚无了。”
“你觉得这是背叛吗?”
米拉瓦迎着风雪遥望山巅,“诸神殿那次,是我们无法对抗的背叛,但这次,是他一己决定的背叛。
他背叛得如此彻底,竟然无法再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。”
塞萨尔跪下来对着手掌呵气,将他的乱发梳理整齐,随后抚过他的耳畔,指尖划过从他鬓角到下颌的弧度。
“你应该这么想,”
他说,“人们如果背叛过去的自己,背叛到这种地步,就只是从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另一株植物了。”
“我就是过去,是那个遭到遗忘和背叛之后永远都活在黑暗时代的过去。”
少年低声说,然后握住他的手一笑。
这孩子的表情总能软化他的心神。
“所以看到你的神性日渐占据上风,我有时感到紧张,有时候又感到恐惧。
您觉得,我们要怎样才能挽留自己的过去呢,老师?”
“我们只能尽力铭记。”
塞萨尔对他说。
“只是尽力铭记就够吗?”
他低声呢喃。
塞萨尔蹙眉,每次遭遇无法忽视的质疑,这就是他惯有的神情。
“其实就在不久前,我已经看不到世间凡人的死难了。”
他想起了酒馆上那些争吵的市民,“征服克利法斯领地的最后一战,哪怕他们和我近在咫尺,哪怕救出他们只是我举手之劳,我也”
“你看不到?”
“如你所说,尽力铭记也还不够。
当时是我的孩子赶到我身边,尽她所能救下了许多人,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
就像老米拉瓦回望过来也看不到你一样,我朝他们看过去”
“你看得到他们,却像是在看荒野里几块顽石。
顽石碎裂,这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,不值得你去关注。”
米拉瓦说。
“不朽存在的疯狂,”
塞萨尔叹息说,“也许就藏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变化中。”
尽管老米拉瓦的存在如岩浆沸腾,震颤脚下山峦,他却只觉他的遗忘是如此之快,心中也莫名悲哀。
少年握着他的手靠近,挡住他视野中的风雪。
“至少你还在寻找温暖众生的法子。”
他说。
米拉瓦开口如稚子呢喃,即使谈及岁月流逝,也带着童话似的梦呓感。
仿佛在被褥中耳语,目光徘徊在噼啪作响的壁炉火焰中。
“因为冰川纪会再来,”
塞萨尔说,“我最近在想,冰川纪,其实就是毁灭的前兆。”
“你是说冰川纪绝非自然天象。”
米拉瓦说,“是因为它,因为那位智识之神。”
塞萨尔点头,“那位智识之神,它的起源早已有之,只是它一直潜伏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。
换句话说,只要灵魂的起源还是始源真神,人们就无法认知到它真正的存在。”
“所以人们认知不到它,这件事的本质,是阿纳力克无法认知到它。”
“然而它的力量日渐膨胀,总有一日,它会受到察觉,哪怕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气息。”
“哪怕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气息,也会引来毁灭的潮汐。”
米拉瓦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