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座城市的旅途也该结束了。”
塞萨尔说,他看着卡莲把她的白衬衫往头上套,于是抬手抚过她颈后,为她把散乱的银发往上撩起。
他的触碰很轻,落叶般轻抚她的颈侧,令她打了个哈欠。
稍后,她就只穿着内衬衣物坐在床上,几乎蜷座成团,毛毯也蜷在他们俩脚下。
此时夜幕正在消散,晨曦却尚未显现,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浅灰色当中。
依旧年轻的修士侧过脸来,用茫然的目光看了他一阵。
她也伸出手来,用手指触碰他的脸,似乎想要确认他真实的存在。
“还不清醒吗?”
塞萨尔问道。
“每次从梦里醒来,我都记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。”
卡莲的声音很轻,“前夜你还是襁褓里的婴孩,昨天我们就在荒野焚烧你衰老的尸体,然后今天清晨,你却已经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了。
似乎只要陪在你身边,一切就像做梦一样,带着不真实的色彩。”
“我很抱歉,卡莲。”
他说。
“用不着抱歉,我只是意识恍惚。”
她说着叹了口气,“拜你所赐,我的时间已经不再流逝了,倒是你,像个沙漏,你身上的时间就像沙子一样从两边来回倒。
我以前从来没想过,时间的流逝对我们竟然这么重要,就像是”
“就像什么?”
“像对真实世界的感知。”
她说,“就好像我永远都在沉睡,像我已经不在真实的世界里活着了。”
当然了,人们已经无法真正沉睡。
不久前,他们还在森林中旅行,倾听枝桠,仰望树冠交叠,行走在深陷诅咒的树木迷宫中。
不过十余年,林间邪秽就已远胜过残忆中的战争年代,黑暗的密语无处不在,生死的界限也在逐渐丧失。
其实,就在这十多年间,塞萨尔已经亲历过一次生死轮回。
那天塞希雅拽着伊丝黎和狗子去林间劈柴伐木,黄昏时分已经搭起篝火,将他的衰朽的遗体放在顶端。
她们点燃柴堆,注视火焰不断攀升,直至老人的身躯彻底没入火海。
不久后,炭火发出碎玻璃一样的脆响,就像从尘土中诞生一样,修士从火与灰烬中抱出一个婴孩,包裹在她编织的襁褓中。
卡莲盯着他,旅馆床前的凝视让她愈发恍惚,仿佛她还在林间注视襁褓中的婴孩。
银白长发垂落她肩头,也从她交织的睫毛间穿过,眼眸中的雾气让她既像他的母亲,也像他的情人,有些时候,还像是为老人送终的养女。
“这世界也坏得越来越厉害了,”
卡莲这才说道,“我本来以为我自己会先坏掉,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快了我这么多步,真是不可思议。”
“每个人都背着看不见的包袱,觉得自己随时会坏掉。”
塞萨尔说,“有人彼此陪同就会好得多。”
“说是陪同,其实只是护送你而已,看着你长大,再给你送终,如此循环往复。
我又不会介入你们的梦境。”
“你觉得你会护送到何时?”
“谁知道呢?”
卡莲低头看着他,“虽然最终我们能抵达什么地方,这事我不清楚,但我尽可能陪着你就是了。
你还有希望不是吗,在这么一个坏掉的世界上,护送一个对将来有希望的人总归是好的。
那么你在残忆中的旅途呢?你又找回了多少失落的历史?”
“很多,”
塞萨尔道,“沿着我们走过的足迹,一切都在改变。
很多时候,我探索历史的残忆,都带着一堆人的嘱托。
寻找失落的文献要简单一些,记住那些复杂的符文和机械结构就难得要命了。”
“你觉得一切都在经你之手变得更好吗?”
她问道。
“我希望如此,”
他说,“但我不能承诺总是如此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她的声音轻而脆。
“我会牺牲很多本来不会牺牲的东西,”
塞萨尔说,“征服之路势必会覆灭一切,直至世间只余我和我最忠诚的盟友。
像克利法斯的都城这种庇护所,唯一的结果就是在战车的轮辐下支离破碎。”
“我们在旅馆住了这么久,就是为了让你目睹它被碾碎的样子?而且还是被你亲手造出的战车?”
“我要亲眼见证,这样我才能理解我到底在做什么。”
“但是,目睹这一切除了让你的灵魂更忧愁,丝毫不会影响你已经做出的决定,不是吗?”
塞萨尔摇头。
“不,多少还是有一些”
卡莲轻声笑了。
“明明自认在救世,还要自找不快,你倒是很有当个批评家的品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