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天分。
只知道同样的事如果换成我,大概直到下课都不会发现那个人没开口。
男生私下开始讨论她会不会是班花,后来有人说别只算班上,整个系看过一轮也未必找得到更好看的。那场毫无意义的排名进行到第三天,甚至有人认真跑去问学长姊上一届的系花是谁。
我坐在旁边打游戏,没有参加。
「智凯,你觉得咧?」室友问我。
「什么?」
「林子涵啊。」
「满好看的。」
「就这样?」
「不然要写分析报告?」
他摇头,说我这个人没救了。
我没有告诉他,我不只记得子涵好看。
我记得她週一早上总会提着校门口那间早餐店的纸袋;记得她在社会学概论上被教授点到时,先把头髮勾到耳后才站起来;也记得她有一次笑得太用力,手上的原子笔滚到地上,一路滚到我桌脚旁边。
我捡起来,往前传了三排。
她回头找是谁捡的,最后只看到中间的人把笔递给她。
这样也好。
我不讨厌和人说话,只是通常懒得开始。子涵的生活看起来又和我没有任何交集。她的週末是驳二、旗津和不知道哪一家要排两个小时的甜点店;我的週末是宿舍、外送和凌晨三点还没结束的游戏。
她会在群组里问谁想一起去看展,我只在需要下载课堂檔案时才打开群组。
她的 stagra 那时已经有一万多人追踪。这件事不是她自己说的,是某个男同学追踪她以后,隔天在教室里大惊小怪地宣布。
「妳是网红喔?」有人问。
「哪有。」子涵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「我只是很爱出去玩而已。」
「一万多还不是?」
「又不是每个人都认识我。」
她说完便低头和旁边的人讨论週末要吃什么,完全没有把那串数字当成一件需要全班鼓掌的成就。
我那天回宿舍后才搜到她的帐号。
首页是一整排海边、山景、食物和她自己的照片。每一张都很亮,像她的大学生活从第一天开始就已经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我看了几张,没有按追踪。
理由很简单。
她根本不记得我是谁。
这个判断维持到第二週的某堂课。
教授临时抽人回答,点到我时,我刚从桌上抬起头。前面几个人以为我睡完整堂,一起回头等着看笑话。
我把教授刚才问的三个观点照顺序说完,又补上指定文章里他没提到的例子。
教授看了我几秒,只说:「那你既然有在听,下次就坐好。」
下课时,我从子涵旁边经过,听见她问同学。
「他叫张智凯,对不对?」
「谁?」
「刚才回答问题那个。」
我没有停下来。
至少从那天起,林子涵知道了我的名字。
又过几天,学校办社团博览会。
子涵和几名刚认识的朋友从摊位间一路逛过去。她拿了摄影社的传单、登山社的活动表,也在美食研究社前面停了很久。最后有人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热舞社,她笑着摇头,说自己比较想找一个晚上能上山的社团。
她走到天文社摊位前,在报名表上写下林子涵。
半个小时后,我也站在同一张桌子前。
学长问我为什么想加入。
「想看星星。」
「就这样?」
「还有宇宙怎么开始的。」
学长看了我一眼,大概不知道该先回哪一句,只好把笔递给我。
我在报名表下一页写下张智凯。
当时我没有看见她的名字。
她也不知道,那个总在教室后面睡觉的人,已经站在她停过的地方。
我们的兴趣明明只重迭了天空里那么小的一块。
却也正好够两条原本不会靠近的路,在那里碰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