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渊讲课时,不是只讲这个字怎么写,而是连同注解一起讲了。
比如说讲“天”
字。
宋渊说。
“天地者,万物之上下也。
天者,颠也,至高无上,从一从大。”
宋渊用的并不是著书者的注解,而是引用了其他典籍。
吴用知道这句话的出处,出自东汉许慎的《说文解字》。
又比如讲“孝”
字。
“孝者,善事父母之谓也。
人之行,莫大于孝。
孝始于事亲,中于事君,终于立身。”
宋渊同时引用《孝经》和《礼记》的内容来讲解,条理清晰,信手拈来。
让吴用暗暗点头。
宋渊哥哥的蒙学课,确实讲得不错,中规中矩,旁征博引,功底不差。
可接下来,宋渊话锋一转,却说出了许多吴用从未听过的话。
讲解“性”
字时,宋渊说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,性相近,习相远。
苟不教,性乃迁,教之道,贵以专。”
吴用闻言,开始冒汗。
这些词句出自何书,他竟不知!
他教书十余年,四书五经倒背如流,蒙学典籍烂熟于心,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句子。
字字浅显,却又字字珠玑!
句句平白,偏又句句精妙!
这不是普通的蒙学文字,这是圣贤之言啊!
究竟是他吴用学识浅薄,还是说这竟是宋渊哥哥的一家之言!
吴用当然不可能听过这些。
因为这是南宋年代才有的《三字经》。
却被《四言杂字》水平达到大儒级的宋渊随口引用了出来。
此刻的宋渊,只要是在讲授《四言杂字》这本书,他的学识就是当世大儒级别,且是顶级的大儒!
引经据典,博学多通!
后世经义,信手拈来!
“教者,长善救失之谓也。
教也者,长善而救其失者也。”
宋渊又讲“教”
字。
引用的内容出自《礼记·学记》。
可他接下来却补充道。
“教人者,当如春风化雨,润物无声。
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。
举一隅不以三隅反,则不复也。”
不愤不启是《论语》里孔子的话。
春风化雨之言,却出自南宋朱熹的《论语集注》。
吴用自然不可能听说过朱熹,只觉振聋发聩,愈发汗如雨下!
春风化雨,润物无声。
吴用反复咀嚼这几个字,只觉得心头一震,深受启发。
他教了十几年书,从来只知道“严师出高徒”
,却从未想过“教”
还可以是春风,是细雨,是无声的浸润。
这是何等境界!
他,达不到!
但宋渊哥哥既能随口说出,必然是达到了!
且还做到了!
他此刻旁听于此,宋渊并未刻意教他什么,但宋渊的每一句话,都像春风和细雨,直接浸润到他的心里。
宋渊又讲“知”
字。
“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。
圣学只一个功夫,知行不可分作两事。”
这句话,出自明代王阳明《传习录》。
吴用何曾听过心学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恍惚间,只觉眼前站着的并不是宋渊,而是一个巨人,高山仰止,无法超越。
他读了几十年书,一直以为“知”
就是读书,“行”
就是做事,读书和做事是两回事。
可宋渊却说,知行不可分作两事。
吴用只觉得内心深处,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
他教了十几年书,考了半辈子科举,读了满肚子经义,却落得满腹怨气。
甘心么?
怎能甘心!
可他这些年来,真的遵从过自己的内心么?
他读书是为了什么?
为了科举。
考科举是为了什么?
为了当官。
当官是为了什么?
为了富有,为了光宗耀祖。
可然后呢?
然后呢!
他从来没有想过“然后”
!
宋渊这句话,却像一把刀子,直直地捅进了他心里最深处。
把那些他不敢面对、不愿思考的问题,全部翻了出来。
他吴用,真的配高中么,真的配当官么?
为了当官,他连落草为寇都在所不惜,何其糊涂,何其可悲。
吴用感到一阵沮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