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被刻意封印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,随着环境的重合而变得无比清晰,与眼前的现实渐渐交织重迭。
「妳那时后……已经昏过去了……而我……」
零的脚步在一处幽深的地下道拐角停了下来。他牵着她转进一条死胡同,尽头处是一扇早已爬满锈迹、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铁栅门。
他用力推开那扇发出刺耳摩擦声的栅门,带着她走了进去。这里堆满了坍塌的砖瓦与无人问津的杂物,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角落。
他牵着她停在当年她藏身的最深处。那时候,他就是将昏迷不醒、小小一团的她,紧紧藏在这个连光都照不进来的死角里。
「我那时候濒临狂化、意识模糊,害怕自己不受控制会伤到妳,在情急之下,只能把妳先藏在这个地方……」
这里人迹罕至,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靠近。他记得自己当时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理智,找来无数杂物将她严严实实地遮挡隐蔽好,又将通往此处的铁栅门从外侧死死锁上,随后才仓皇逃离。
那时的他,精神图景已经开始外溢,周身开始不受控地逸散出残响碎片,那种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污染正无声无息地席捲整座港口城镇。
他像个失去方向的野兽般仓皇狂奔,连自己究竟要去哪里都不知道,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离她远一点,绝不能让那些失控的污染波及到她半分。
他依稀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地衝向海岸,纵身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,企图藉由刺骨的寒意强行压制住体内的狂乱。
等他再次找回意识醒来时,人已经躺在港口对面那座遥远的孤岛沙滩上,浑身湿透,宛如死里逃生。
「我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,只记得依希朵上校曾经说过,我们不需要嚮导,而我也像她说的一样,没有真的狂化。」
零侧过头,凝视着身旁安静依偎着自己的她,声音里的颤抖再也无法掩饰。
「等我醒来,赶回这里找妳的时后……妳已经不见了。」
零猛地深吸了一口气,喉结剧烈滑动着,试图将那股直衝鼻酸的酸涩与恐慌压下去。然而,在昏暗潮湿的地下室里,依然能清晰地看见他那双逐渐泛红、盈满水光的黑眸。
他永远无法忘记那天的情景。当他拖着身体回到这里时,这座港口城镇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化为了一座死城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,一场暴雨疯狂冲刷着街道上早已干涸或新鲜的血迹,街道各处横着残缺不全的尸骸,无数如同灰烬般的残响碎片在雨雾中无声飘散。
他只记得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在暴雨中奔跑、嘶吼,把整条海岸线周边的废弃城镇几乎翻了个底朝天。
甚至有好几次,他以为她失足跌落海中,疯了似地跳进翻滚的海浪里一次次往下沉,直到精疲力竭。
那场雨,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一道见骨的伤疤,十年来夜夜腐烂流脓。
「直到后来在密林,才从那个名叫灿猎的嚮导口中,得知妳当年是在这个海港,被希瓦特高塔的人给强行带走的……」
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
零高大的身躯缓缓蹲了下去,双臂一揽,将她紧紧地、近乎绝望地搂进怀里。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,再也无法剋制地失声痛哭起来。
如果当初他没有失去意识就好了……如果他当时的意志足够坚定,哪怕拼着粉身碎骨也不跟她分开,是不是她就不会被高塔的人带走?是不是就不会落入那座暗无天日、折磨了她十年的禁闭舱里?
栗溟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,感受着肩膀上渐渐温热湿润的泪水。
她缓缓抬起手,一下又一下、无比轻柔地抚摸着他颤抖的黑色短髮,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、无处可去的小孩。
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浓浓的心疼,可落在那堆满杂物、阴暗逼仄的角落时,却依旧是一片空洞的茫然。
她努力去想了,却什么也没有。
她依然,什么也没能想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