搁下的几册医书遮去了大半,只露出一角深褐色的匣身。
柳伯看在眼里,却没有多问。
跟随柳玄之多年,他早已知道老爷的性情。有些事,老爷若愿意说,自然会告诉他;若是不说,他便不该多问。
「老爷若还有吩咐,只管唤我便是。」
柳玄之点了点头。
「去吧。」
柳伯这才应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房门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柳玄之在原处站了片刻,才重新回到案前,目光落在那只密匣上。
若昨夜当真有人进过书房,却没有动过密匣,那便只有两种可能。
或是对方尚未找到它。
又或是已经发现了密匣,却知道一旦强行打开,势必会留下痕迹,所以没有贸然动手。
若是前者,来人或许只是在书房中暗中搜寻,尚未找到真正要找的东西。
可若是后者——
柳玄之的目光停在密匣上,久久未动。
那便意味着,对方不但知道他的书房里可能藏着什么,甚至连如此隐蔽的暗格,都已经被找到了。
若只是进来搜寻,尚可说是有所怀疑;可若连藏得如此隐蔽的暗格都能找到,事情便没有那么简单了。
无论是哪一种可能,这份密令都不能再留在原处。
更让柳玄之警觉的是,若昨夜当真有人潜入府中,府里上下竟没有一人察觉异样。
柳府虽非高门权臣之家,府中规矩却一向严整。外人若想趁夜越过院门,避开巡守之人,一路摸到他的书房,再悄无声息地离去,绝非易事。
何况书房位于后院深处,与前院隔着几重院落。若是不熟悉柳府格局的人,即便进得了府门,也未必能在夜色之中一路寻到这里。
可昨夜府中既不曾惊动值夜的下人,也没有人见过陌生身影。
除非来人事先便熟悉府中的巡守时辰,也知道从何处经过,最不容易与人撞上。
柳玄之想到这里,眸色不由沉了几分。
只是这个念头才浮上心头,便被他暂且压了下去。
眼下没有证据。
柳府上下数十人,有跟随柳家多年的旧仆,也有近几年才入府当差的人。若只凭眼前这些疑点,便疑心到府中之人身上,不但未必查得出什么,反而容易打草惊蛇。
柳玄之沉默片刻,终究没有任由心中的猜疑继续下去。
事情尚未查明之前,他不能因几处疑点,便先对身边的人起了疑心。
柳玄之重新打开密匣,将那份副本取了出来。
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,末尾的御印依旧鲜明。
他垂眸看着文书上的字,思绪不由回到那夜的承干殿。
这道密令事关重大,正本当夜便已急送北境,却未经兵部留存。京中留下的,便只有他手中的这份副本。
也正因如此,它才不能有任何闪失。
正本若能平安送抵沈廷岳手中,自然最好。可北境路远,途中究竟会不会出什么差错,谁也无法预料。何况这道密令既未在兵部留下记录,若有朝一日有人追问当夜承干殿中究竟下过什么旨意,这份副本便是京中仅存的凭证。
柳玄之的手指轻轻压在文书一角,久久没有移开。
那夜承元帝亲手将副本交给他,要他妥善保管,为的正是如此。
柳玄之垂眸看着手中的文书。
他行医数十年,这一生握得最多的,是银针,是药方,也是记着病情与脉象的一页页脉案。
那些纸上记着的,往往是一个人的病痛与生死。
可如今握在手中的这张薄纸,牵涉的却已不只一人的安危。
柳玄之静默良久,心中终于有了决断。
这份副本不能再留在原处。
他将文书依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,仔细收入怀中。
至于那只密匣,他却没有立刻放回暗格。
柳玄之从案旁取来几张纸,逐一看过,从中挑出几张与密令用纸相近的,折成与原先文书相仿的大小,重新放入匣中。
最上方仍压着原先那几封旧信,就连摆放的位置,柳玄之也一一照着先前的模样放了回去。
乍看之下,匣中与先前并无不同。
即便有人设法打开密匣,一时之间,也未必能察觉真正要紧的那份文书早已被取走。
柳玄之这才合上匣盖。
他没有急着将密匣放回去,而是又仔细看过匣身与四周边角,确认方才取放之间没有留下明显的异样,才重新将它放回书架后的暗格。
随后,他将先前挪动过的医书逐一归回原处。
最外侧那册书原本微微向左偏着,他看了一眼,也照着先前的模样重新摆好。
待最后一本医书放回架上,原先藏着暗格的位置便重新隐没在一排书册之后。
柳玄之退开半步,静静看了片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