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千山后院便先响过一轮晨钟,我醒来时窗纸还带着灰白的雾色。
昨夜回房后,我把那几样东西在脑子里重新排了几遍。
柳氏承运。
何文仲点收。
冯监验。
周知。
再加上那句「谁让你带路」,以及十五年前可能与轩辕家佩剑有关的剑柄拓图。
一夜过去,一个字都没忘。
昨晚说到最后,苏芷琳和柳映棠都没有再追问我究竟在夏青鸾房里待了多久,倒不是两个女人忽然变得大方,而是眼前这些东西确实比吃醋重要得多,只不过她们走以前的眼神都很有意思,一个明着瞪,一个不说话却把门关得特别重。
女人有时不问,不代表她们不记。
这时,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「起了没有?」
柳映棠。
「没。」
门直接被推开。
我看了她一眼:「那妳还进来?」
「死人也会回话?」
她今日换回一身方便走山路的深青劲装,长髮束得俐落,剑照样挂在腰间,神情倒比昨晚平静许多,只是一进门便先往床上、桌边和地上扫了一遍。
我靠在椅背上:「找什么?」
「看有没有哪位周夫人半夜又迷路。」
「千山这么大,迷路很正常。」
柳映棠冷笑。
苏芷琳刚好从门外进来,听见最后一句便接道:「她若真迷路,应该也只会迷到你房里。」
很好。
一早就开始。
我站起身把剑繫上:「不是要去梅林?」
苏芷琳看了一眼我腰间的剑,笑意也慢慢收起:「夏青鸾昨晚真的说会把两页拿出来?」
「嗯。」
柳映棠立即问:「原件?」
「昨晚她给我看的只是自己抄下来的一张纸。」
「今天呢?」
「她只说会带两页真正留下来的旧页。是不是从原簿拆下来的,得看到东西才知道。」
柳映棠点头。
「那就先看。」
「嗯。」
这姑娘现在确实进步不少,以前听见有父亲留下的纪录,八成已经先衝出去,现在至少知道纸拿到手上以前什么都不算。
早膳是在客院用的,四名柳家老镖师已经开始收拾车具,昨日两车六箱全数交进千山外库,今天下山只剩两辆空车,照原定行程午膳后便会离山,徐管事甚至已经替柳家准备好回程的干粮与草料,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。
正常得让人不太想相信。
夏青鸾辰时前过来,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长裙,外罩浅青披风,髮髻仍梳得一丝不乱,昨夜那个被我堵在妆檯前、连呼吸都乱掉的女人像根本不曾存在,她先和柳映棠说了几句镖货已经入库的事,之后才淡淡看我一眼。
只有一眼。
苏芷琳正在喝茶,杯子停在唇边。
柳映棠也看见了。
我忽然觉得今天梅林的路恐怕不会太安静。
「轩辕公子若没别的事,也一起吧。」
夏青鸾主动开口。
苏芷琳眉梢微动:「昨晚不是只邀我和映棠?」
「昨晚想得不周。」
夏青鸾神色没有半点改变:「既然查的是同一件事,让他一起看也省得妳们回来再说一次。」
理由很好。
好到苏芷琳都找不到地方挑。
后山梅林离客院并不算远,只是要绕过内院西侧,再沿一条青石小径往上走,山雾尚未完全散开,石阶两旁都是积了一夜的露水,走到半山后才逐渐看见梅树。
不是整片盛开。
大多数枝头还只是细小花苞,只有靠南面的几十株先开了,淡白花瓣里透着很浅的绿意,远远看去不像寻常红梅那么抢眼,反而和山雾混在一起,偶尔有风掠过,才会带下一两片花瓣。
柳映棠走进梅林后,脚步明显慢了。
夏青鸾看她一眼:「记得这里?」
「记得一点。」
「妳七八岁那几年,每次跟承岳兄上山都往这里跑,有一年硬要爬最里面那株老梅,摔下来哭了一下午。」
柳映棠脸一下黑了:「我哪有哭一下午?」
「妳爹也是这么说。」
「他说什么?」
「说柳家的人摔断腿都不会哭,所以妳只是眼睛进沙。」
苏芷琳直接笑出声。
柳映棠瞪了她一眼,自己嘴角却也有一点压不住。
我没有插话。
有些记忆对她来说已经剩得不多,尤其柳承岳失踪五年以后,能有人在这种地方说起一个不是「最后一趟镖」、不是「青峡」、也不是「谁杀了他」的柳承岳,反而比任何安慰都有用。
只是夏青鸾带我们来这里,当然不是真的赏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