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,全家福从四人变成六人。
相框里多了一对粉雕玉琢的双胞胎,从软绵绵的小婴儿,到趴在哥哥们肩膀上荡秋千的小黏人精。
再后来,两个大孩子成家立业了,小不点还在一点点长大,照片墙上的相框也一年一年地往外蔓延,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孩子们毕业典礼上的学士帽、婚礼上的红玫瑰,还有新添的小孙辈们奶呼呼的小脸。
时光在相框的蔓延里走得又轻又快。
2004年。
伍世豪刑满出狱。
看到报纸的那一刻,吴国良下意识就藏了起来。
刚塞进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,一转头,就看见浓浓正靠在书房门框边,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早就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了你也不许回去!”
吴国良试图摆出一家之主的姿态,还拍了下桌子。
那声“啪”
响得挺威风,只可惜拍在木质书桌上,掌心震得发麻,反倒显得他底气虚得不行。
此时夫妻俩不过半百的年纪,保养得好,还没有一点老态的痕迹。
结婚十七年,昔日的青涩大男孩早已被岁月被儿孙打磨得沉稳从容,可唯独在这件事上,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敏感又幼稚的男人。
浓浓慢悠悠地走过去,吴国良警惕地看着她,直到她握着他的手揉了起来,“不回去,但是我想着要让老大老二知道,问问他们要不要回去。”
吴国良歪着脑袋,靠在她小腹上,手心被她揉得发麻。
嘴角翘起来又很快压下去,“非要说吗?”
他已经当了老大老二那么多年的“亲爸”
,也把他们视为己出,如今要说出真相来,吴国良心里又沉又酸,不舒服。
“弟弟们长得不像他们。”
吴国良身形一僵。
后来生的那对双胞胎小不点,眉眼轮廓跟吴国良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可老大老二不一样,随着年纪增长,兄弟俩身形愈发高大魁梧,爽朗硬气的性子也越发像伍世豪。
这就是血缘最奇妙的地方。
它不保证爱,也不保证理解。
但它会让人在某个瞬间看见自己,看见缺席的人,看见那些以为已经断了其实还连着的线。
伍世豪出狱后哪儿也没去,就在政府批给他的那间狭小的廉租屋里猫着,靠着每月微薄的援助金维持生计。
三十年的高墙岁月,外面的香港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曾经的城寨早已夷为平地,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。
他走在大街上,不过是个拄着破拐杖,腿脚有些跛的老头。
他一个朋友也没有了,死的死逃的逃,他的生活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平时除了定时去九龙公墓,给妻儿以及死去的兄弟们烧上一捧纸钱上几炷香,剩下的时间,他就独自窝在小房间,看看电视打发时间。
这天晚上,门被敲响了。
“谁啊?”
伍世豪拄着拐杖走到门边,防备地将铁门拉开一条缝。
门口立着两个高大的男人,尽管穿着不一样发型不一样,但依稀能看出他们相似的五官,也能让他一眼认出,这是当年他抱在怀里的两个宝贝。
走廊那头的风灌进来,吹得他消瘦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爸……”
两声轻轻的呼唤,他瞬间红了眼,颤着手打开了门,丢了拐杖用尽全力抱住他们两个。
这是浓浓能给他的,唯一的礼物。
为他漫长而凄凉的晚年,点亮了最后一盏温热的明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