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，雨终于停了。

云还压在半山，工寮外至少看得到对面的树。橘色防水布被前一天的雨水洗得很干净，摊开以后，在灰绿色的山里格外明显。

我的右手比昨天肿。

纱布没有继续渗血，掌心只要稍微弯曲，伤口边缘就会被拉得刺痛。妤晴的左脚也更难落地。她站起来时先扶住墙，等那阵痛过去，才慢慢把重量放下去。

我们没有再尝试往断路靠近。

搜救的人知道路线，工寮又是附近唯一能遮蔽的建物。留在原地、固定发讯号，比拖着两个伤处到处找路安全。

「布给我。」妤晴说。

「妳坐着。」

「你的手怎么绑？」

她没有等我回答，单脚跪在门边，用两手把绳子从防水布的孔洞穿过去。我用左手扶住另一角。昨天被风扯鬆的位置已经有点裂，我们又加了一圈，才把它重新固定到工寮前方。

「不要替我决定。」她一边拉紧一边说。

「我只是叫妳坐着。」

「那也是。」

「妳脚肿了。」

「你的手也肿了。」

她抬头看我。

「所以一起弄。」

我没有再争。

水还剩一些。最后半包苏打饼干被我们分掉，吃得比前两天更慢。不是舍不得，是身体已经累到连吞嚥都要提醒自己。

妤晴咬到一半忽然停下来，问我：「今天星期几？」

我先看手錶日期才回答。

她把同一个问题反过来问我住哪里、读哪一间学校。我知道这是在确认意识，也照样一题一题回答。换我问她时，她连都计系馆在哪一侧都讲得太详细，最后被我打断。

「知道妳很清醒了。」

「我怕你忘记。」

「我又不会去成大上课。」

「你之前也没有先说就来了。」

我们同时停住。

那次见面好像已经过了很久。当时她因为我没有先说而生气，现在我们却一起坐在一条连基地都回不去的路上。

「以后会说。」我说。

她低头吃完最后一小片饼干。

「你最好是。」

昨晚的温度留不住。穿回半干的衣服后，我们很快又开始冷，只是没有到发抖停不下来。旧毛毯裹在肩上，两个人坐在门边晒不到多少温度的光。

谁都没有提醒来时的事。

妤晴的耳朵已经不红。我也让自己只看工寮外面。可是只要她的肩膀隔着毛毯碰到我，胸口还是会立刻想起昨夜贴着她背部的触感。

那不是梦。

她知道我硬了，知道它隔着内裤抵在她身后。她要我不要动，也要我抱紧一点。

这些记忆不能替我们回答任何关係。她有男朋友，救援一到，我们就会回到各自原本的位置。我只能把那一晚留在那一晚，不用它向她要求更多。

上午八点，我吹了第一轮哨子。

三声。

山里没有回应。

八点半、九点，还是一样。

手机偶尔跳出一格讯号，来不及拨出就消失。先前的照片在凌晨终于显示送出，工作群组却没有新的讯息载入。我们至少知道基地收到定位的机会变高。

我把定位器放到窗外较高的平台，绳子固定在门柱，避免不小心摔下去。萤幕上的轨迹仍完整保留，从基地到望溪点，再折回工寮。如果搜救端能读到最后位置，就不会只沿着崩塌处找。

「早知道昨天直接按求救键。」妤晴说。

「地震后就按了。」

她转过来。

「什么时候？」

「妳打电话的时候。」

透明盖下面的红色键会透过卫星送出求救讯息，不代表基地立刻收到，但至少一直在尝试。她看着定位器，过了一会才说：「你怎么没讲？」

「我以为妳有看到。」

「我那时候只顾着电话。」

我们都累到没有力气为这件事争。她最后只往我肩膀碰了一下。

「至少你有按。」

「你以前也是这样等公车吗？」妤晴忽然问。

「怎样？」

「一直看时间。」

她指着我每隔几分钟就抬起的手錶。

「我以前都快迟到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妳怎么知道？」

「你每次都从后面跑过来。」

她说完，像才发现这句话听起来记得太清楚，立刻补了一句。

「公车都快来了，脚步声很大，谁都会听到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而且你都不站旁边。」

「人很多。」

「哪有每次都很多？」

我看向她。

妤晴把毛毯往上拉，只露出半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