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着他,手指头哆嗦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陈卓,你等着。”
他钻进了埃尔法。
那三个人一瘸一拐地爬上皮卡。
两辆车碾着碎石子,倒车,调头,冲出院子,冲进竹林,没了。
他转身就去扶我妈。
我妈还跪在碎石子上,两只手撑着地,手机摔在一边,屏幕裂了。
她喘着气,喘得很急,肩膀一耸一耸的,头发全散下来,挡着脸。
他蹲下去,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,一只手揽住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提起来了。
她站不稳,一只高跟鞋的跟断了,歪着,她往他身上一靠,整个人靠了上去,脸埋在他胸口上,靠了好几秒。
我站在冰柜边上,手里攥着那把十四的扳手。
刚才那一整场,我没动。
我后来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:他们人多,我手里只有一把十四的扳手,我冲上去也是添乱,我是学人工智能的。
理由都对。
可那个拎撬棍的伸手去抢我妈手机的时候,我离我妈六步,他离我妈十步。
他先到的。
我连那六步都没迈。
他低头看她的腿。
铅笔裙裂到大腿根,裂口那儿露出一大片黑丝袜包着的大腿,袜口的蕾丝边都露出来了。
两个膝盖都破了,左边那个厉害,丝袜磨开一个大洞,洞里的皮擦掉了一块,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,混着灰和碎石子渣。
洞的边上,丝袜一道一道地往上跑线,一直跑到大腿上。
“丝袜又破了。”
他说。
又。
我妈没说话。
她靠在他胸口,没动。
那个“又”
字在院子里落下去,落在碎石子上,谁都没去捡。
“上楼,”
他说,“我那儿有药。”
他是把她抱上楼的。
她一只鞋跟断了,走不了碎石子,他弯腰把她横着抄起来,一只胳膊兜着她的膝盖弯,一只胳膊兜着她的背。
她没挣,两只手抓着他的t恤领口。
铅笔裙裂着,她被抱起来,裂口张得更大,从底下看上去,看得见她大腿根,看得见丝袜的蕾丝边底下那一圈白肉,再往上,裙子的阴影里,一抹黑色,是内裤。
铁楼梯,咣,咣,咣。
我在底下抬着头看。
老鲁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他什么都没说,从我手里把那把十四的扳手拿走了,挂回墙上。
楼上那排玻璃里,他把她放在黑皮沙发上。
他去拿药箱,回来,单膝跪在沙发前头的地上,跪在她两条腿中间。
他托起她左边那条腿,看那个膝盖。
看了看,抬头跟她说了句什么。
我妈低头看着他。
过了几秒,她点了点头。
然后她两只手伸到裙子底下去了。
那条铅笔裙本来就裂了,她往上一撩,就撩到了腰上。
她抬起屁股,从沙发上抬起来一点,两只手的大拇指勾住了丝袜的腰头,往下褪。
隔着一层玻璃,从底下往上看,我看见我妈当着那个人的面,脱她的丝袜。
黑丝袜从腰上褪下来,褪过屁股,褪过大腿,一点一点地往下卷,卷成一个黑圈,卷过的地方露出来的是白的,白得晃眼。
大腿,膝盖,膝盖上那块血,小腿。
她弯着腰,头发垂下来,垂到他的手上。
他就跪在那儿,看着,一动不动,两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。
褪到脚踝,她停了。
他伸手过去,握住她一只脚踝,抬起来,把那一圈丝袜从她脚上捋了下来。
又握住另一只,又捋下来。
他把那团丝袜搁在了沙发扶手上。
然后他拿镊子,一颗一颗夹她膝盖上的碎石子。
拿棉签蘸碘伏,一点一点擦。
擦一下,我妈的腿就缩一下,脚趾头蜷起来。
他低下头,凑近她的膝盖,吹了吹。
我妈的手攥着沙发的皮面。
擦完了,贴上纱布。
他没站起来。
他还跪在那儿,把她两只手拿过来,握在他手里。
她的手在抖。
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抖。
他就握着,两只大手把她两只小手整个包进去,大拇指在她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摩挲。
她没抽回去。
她低着头看他,他仰着头看她。
隔着玻璃,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。
可是我看得见我妈的脸,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,他笑了一下,说了句什么,她也笑了一下,眼泪就掉下来了,掉在他手背上。
我在底下站着,站成了一根桩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