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先看见的是我。
她走到我跟前,低头看我的脸,看我左脸上那一大片红。
“脸怎么了。”
“……引擎盖烫的。”
她没说话,看了两秒,伸手捏住我的下巴,把我的脸往右转了转,对着灯看。
她的手是凉的,空调吹的。
看完了,松开。
她弯腰的时候,我闻见她身上的味:汗,香水,还有一股律所会议室里那种冷气和打印纸的味。
然后她转过身去,看他。
他站在那儿,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。
她得仰着脸看他。
她仰着脸,那表情我见过:去年我爸在饭桌上说要外派沙特,她就是这么看他的。
“陈卓。”
他伸出手,“被追尾那位。”
我妈看了一眼那只手。
很大,掌心那面是干净的,可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
她握了。
律师是会握手的,跟谁都握。
那只手把我妈的手整个包进去了,我妈的手又小又白,在他手里像一块豆腐。
他握着没马上松,多握了一下,大拇指在她手背上压了压。
我妈把手抽回来,没擦,可是垂在身侧,几根手指头捻了捻。
“沈曼。”
她说,“江屿的母亲,也是他的代理人。
陈先生,我们进去谈。”
调解室很小,一张长桌,四把椅子,一台饮水机,墙上贴着“调解为先,息诉止争”
。
民警姓周,四十来岁,胖,拿着笔记本电脑进来,先给我妈放了视频。
夏棠拍的那条,比路人那条长,从下车开始,一直拍到我被按在引擎盖上叫。
我妈看得很仔细。
看到我推他那里,暂停,倒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
看到我那一拳,她的嘴唇抿紧了。
看到他不躲,她又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坐在对面,冲她笑了笑,嘴上那块痂一扯,又冒出一点血。
“情况你也看了,”
周警官说,“追尾那边是交通事故,交警走保险。
这边是殴打他人,你儿子先动的手,对方有伤,视频清清楚楚。
真按程序走,五到十天拘留,罚款,留记录。
对方要是愿意调解,签个协议,出个谅解,这事就在这儿了了。”
我妈点点头。
这些她比周警官清楚。
她问那几句,是在给自己留时间想。
“陈先生,”
她转向他,“你的车,交警认定我儿子全责,保险公司会定损赔付,这部分没有争议。
你的伤,医药费、误工费我们全额承担。
另外,为了表示歉意,我们愿意额外补偿你两万元,作为你出具谅解书的对价。”
她说“对价”
。
她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,对一个修车的说“对价”
。
他听得挺认真,听完摇摇头。
“三万。”
我妈说。
他还是摇头。
“陈先生,你开个价。”
“沈律师,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那两条胳膊一抱,背心底下鼓起两大块,“我不缺这个钱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“两样。”
他伸出一根指头,“头一样,让他跟我道个歉。
正经道歉。”
所有人都看我。
我不说话。
我把手里那瓶早就不冰了的水攥得咯吱咯吱响。
我妈侧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就一眼,没说话。
我太熟悉那一眼了,从小到大,那一眼底下我什么都干过:背课文,写检讨,给被我打碎花瓶的那家人鞠躬。
我站起来,对着他,眼睛看着他背心上的一块油渍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大点声。”
“……对不起!
我不该动手。”
“行。”
他点点头,一点也没得意,跟签收了一个快递似的,“第二样。”
他把身子往前探,两只胳膊撑在桌上,看着我妈。
“我那车,尾门、备胎架、后杠、尾灯,国内没有现成的件,得从日本拆车场里一样一样淘,淘到了走海运,清关,快的一个月,慢的俩月。
修车的钱让保险出,保险不够的我自己贴,我乐意。
可这一两个月,”
他用下巴指了指我,“他得在我那儿待着。
他撞的,他看着我修,搭把手。
店里干活,从下礼拜一干到他开学。
管饭,不给钱。”
调解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