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没有孩子,不懂为人母的心。”
师杭来到洪都那日,谢婉清听闻此讯,惊得一夜未眠。
她翻来覆去地想,怎么也想不明白,这女人凭何敢舍命前来?她不得不承认,设身处地言之,若齐文正孤身被困,她是一定不会抛下孩子随他赴死的。
可如果当初嫁给孟开平的人是她……
谢婉清又不大说得上来了。
“谢姐姐,我虽没有孩子,可我深知父母爱子的忧惧与慈心。”
师杭起身相送,郑重且真挚对她道:“但我也想赠你一言——哪怕为子计深远,或许将来也不能尽如你所愿。算得太过,反成拖累。切莫竹篮打水,徒劳一场。”
这世上难以预料的事情太多,阴阳乾坤变数无穷,绝非一人的意志可以左右,譬如陈友谅笃定齐元兴一月内不会赶来,可他终究还是远远低估了齐元兴集结大军的速度。
至正二十三年,龙凤九年,六月二十七日,齐元兴召右丞曹远、参知政事赵至春还师,并亲率二十万大军驰援洪都。
七月十九日,大军乘风溯江而上,经松门水道入鄱阳湖。陈友谅获悉后,当即率军登舟,东出鄱阳湖迎战。二十一日,双方在康郎山正式开战。
从四月十一至七月十九,六十万齐军围攻洪都八十五日,未能破城,撤围退去。
齐军刚抵湖口不久,数艘轻舟便悄然再溯赣江至洪都城下。齐文正与孟开平一众官员出城相迎,师杭困乏不已,本欲先行睡下,却不想有人过来通禀,邀她移步前去。
师杭虽然纳罕,但还是应下了。一进厅内,只见孟开平正与一长髯老者对坐。
老者约有五旬之龄,形容清瘦,精神矍铄,气质儒雅。
“呵呵,师小姐,百闻不如一见啊!”
一见她来,老者便笑吟吟起身拱手。孟开平此刻却神情阴郁,见了她,欲言又止。
“在下刘基,青田人氏。不知小姐可曾听闻过老朽薄名?”
刘青田的名号,师杭自是早有耳闻。此人善谋略,极受齐元兴宠渥,在红巾军中素有子房、孔明之誉。一众文臣里,他的地位仅在李善长之下。
“拜见刘先生。”师杭款款一礼,“小女自幼便听家母与舅父谈及浙江名士。先生少中进士,博通诸子百家,为县丞时不避强权,为提举时儒林称誉,为都事时安定一方。先生之名,仰慕已久。今日得见尊颜,小女三生有幸。”
刘基听完这席话,着实讶然。
他的确在江西南安做过五年县丞,后又在杭州做过四年儒学副提举。辞官归里前,他曾为江浙省元帅府都事,负责平定浙东一带以方国珍为首的贼寇。但他没想到,师杭竟对他半生行迹如此了然。
朱升之爱徒,临安杭家之后人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
“难为小姐还记得这些旧事。老朽当年在元廷为官,不过尽些微末本分,但求不负黎民苍生。怎奈元政日非,终是孤掌难鸣。”
忆起前尘,他略略一顿,收回目光落在师杭面上,神色愈加温和了几分。
“小姐幼承庭训,谁人不知?怪不得有如此见识。那部《露华集》字字珠玑,已在应天风行。闺阁女子不知凡几,小姐乃当今文章第一。”
“先生谬赞,师杭愧不敢当。不过是闺中游戏之作,怎配入先生法眼?”
师杭只是寻常客套了几句,哪知刘基却意味深长含笑道:“连国公与容夫人读后都推许有加,小姐何必自谦?”
闻言,师杭心口一滞,下意识看向孟开平。
孟开平以眼神安抚她,沉声替她开口:“先生莫要玩笑了。她在城中这些时日,没有一刻不提心吊胆的。您便是看在与杭大人交情的份上,暂且免了她去罢。”
师杭状若不解。刘基捋须,眼神在孟开平与师杭之间流转,思忖,百般为难道:“孟参政,国公口谕,你我不得不遵啊。”
师杭似有所感,少顷,刘基果然转向她,万分和蔼道:“师小姐,国公请您移至鄱阳湖上,登舟一会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