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的人已经抓了,村两委端了,乡党委书记乡长留置了。
这对洛安上上下下,已经是敲山震虎,他们往后不敢再胡作非为了。
依我看,震慑的目的,已经达到了。”
李霖放下茶杯。
“史书记,我也说句实话。
查案,是纪委的事,查到哪一层,你我说了都不算。
证据指到哪,就查到哪。”
“至于我的意见,也跟昨天一样,没有变。
洛安这帮蛀虫,趴在老百姓身上喝了这么多年的血,该受到惩罚了。”
史纪元的脸沉下来了。
“李霖,你这是要把所有人,都逼到绝路上去?”
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,转过身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你知不知道庞连云的事?当年他就是办案手段太狠,把人往死里逼,结果呢?下班路上被人捅了刀,差点把命丢了!
这是真事!”
“你还这么年轻,前途无量。
就算不为自己想想,也得为家里人想想吧?你有老婆吧?何必呢?何必把事情做绝呢!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李霖慢慢站了起来。
“史书记。”
他看着史纪元,一字一字地说,“这些话,真不该从您嘴里讲出来。”
“我们是共产党员。
共产党员,是无所畏惧的。
既然怕死,又何必坐在这个位置上?既然怕报复,又何必在大会上高呼人民利益至上?”
“台上喊着为人民服务,台下劝别人明哲保身。
史书记,这不是自欺欺人吗?”
史纪元被顶得一口气堵在胸口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你!”
他指着李霖,手指头直抖,“你这是抬杠!
保护自己,是人的本能!
是常识!
怎么到了你嘴里,就上升到觉悟高度了!”
“好了好了!”
他烦躁地一挥手,“我说不过你!
你是常务副市长,理论水平高!
但是我告诉你,李霖,这事儿,到此为止!”
“我也还是那句话。”
李霖走到门口,回过头,“开弓,没有回头箭。”
门轻轻带上了。
史纪元站在屋里,胸口起伏了半天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。
说不通。
这个李霖,油盐不进,刀枪不入。
他捏着眉心坐了一会儿,抓起桌上的电话。
做不通李霖的工作,那就只能找庞连云。
案子毕竟是纪委在办,只要把庞连云摁住,案子查到槐树乡,自然就断了头。
当天下午,庞连云被叫到了市委书记办公室。
“老庞,坐。”
史纪元这一回连茶都懒得倒了,开门见山,“槐树乡的案子,进展怎么样?”
“顺利。”
庞连云说,“刘东已经开始交代了。”
“嗯。”
史纪元点点头,话锋一转,“老庞啊,案子办到这个程度,我看,可以收一收了。
乡里抓了,村里端了,洛安的干部都吓破胆了。
见好就收吧。
再往县里查,动静太大,省里问起来,我们市委被动。”
庞连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史书记,恐怕收不了。”
“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,加上刘东的初步交代,洛安县委、县政府的主要领导,存在重大问题。
这个案子,我们必须查到底,给社会一个交代,给洛安的老百姓一个交代。”
史纪元愣住了。
他盯着庞连云看了足足五秒钟,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。
昨天在会上倒戈,他以为是庞连云一时意气。
现在案子都办起来了,人都抓了,这个老庞,居然来真的?
“老庞。”
史纪元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想清楚。
查到底,底在哪儿?查到谁头上算完?”
“查到证据不说话为止。”
庞连云站起身,平静地说,“史书记,没别的事,我回去了。
留置那边,时间很紧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。
“对了,史书记。
八年前我挨了一刀。
这八年我都战战兢兢,失去了胆气。
但是今天在这个案子,我觉得我的勇气又回来了。”
“这一次,我不打算再让自己后悔。”
门关上。
史纪元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半天没动。
窗外天色渐暗,他忽然觉得,这个他经营了这么多年的镜州,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,脱离他的掌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