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府大营内。
“伯爷,帅府来人了。”
陈勋轻声推门,带进一缕刺骨的寒风,“是杨帅身边的亲兵统领,杨顺。说是杨帅……快不行了。”
秦烈心头猛地一震。
在大明这棵已然半朽的参天巨木中,杨洪是宣府唯一的定海神针。
若这根针折了,这塞外孤城,怕是瞬间就要被京师那帮如狼似虎的权臣生吞活剥。
“走。”
秦烈披上玄色氅衣,翻身上马,三十名亲卫策马疾行,马蹄踏在冻硬的青石板上,发出一阵阵如急鼓般的碎响。
宣府总兵府,灯火寥落。
往日甲胄森严的庭院,此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与萧索。
推开那扇沉重的红漆木门,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杨洪蜷缩在锦被之中,曾经那双能开石弓、能挽狂澜的双手,此刻干枯得如同老树根。
他咳得剧烈,每一次颤动都像是要把残破的肺腑直接喷出来,那咳出的血,落在白色的丝帕上,鲜红。
“秦……秦烈……来了?”
杨洪费力地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的眸子在见到秦烈的一刹那,竟亮起了一抹回光返照般的精芒。
“末将秦烈,参见大帅。”
秦烈单膝跪地,声音沉重。
“退下……都退下。”
杨洪挥了挥手,示意亲兵撤出。
房门紧闭的一瞬,这个统领宣府数十载的老帅,在杨顺的搀扶下,坐直了身子。
“秦小子,坐过来。”
杨洪指了指床榻边的圆凳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片,“老夫这盏灯,油干了,耗不住了。”
杨洪颤抖着从枕头下方摸出几封已经揉皱的信笺,丢在案几上。
“看看吧,这是京师那几位尚书,还有宫里的贵人们,给老夫送来的临终交代。”
秦烈伸手接过,就着昏暗的烛火扫过。
信封上虽无署名,但那考究的行文与私印,无不指向了当朝的权枢。
信的内容极简,却极狠:
“宣府副总兵秦烈,勇略过人,久居边塞恐其劳顿。拟调任南京兵部参赞,或镇守南直隶水师……”
“调你去南直隶?”
杨洪先是轻笑一声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“南边风调雨顺,是个养老的好地方。可那里没兵、没马,只有数不尽的文官唾沫。他们这是要把你这头边关狼,牵到脂粉堆里去剁碎了喂狗啊!”
秦烈握着信的手紧了紧。
这是削权。
他在北京保卫战中表现得太出格,颗粒火药的威力、靖难营的悍勇,已经让朱祁钰和石亨感到寝食难安。
一个不在朝廷掌控内的万夫长旗斩获者,留在京师门户宣府,对他们而就是悬在颈后的陌刀。
“大帅,朝廷此举,是想让宣府烂掉啊。”秦烈轻蔑道。
“他们不在乎宣府烂不烂,他们在乎的是那把椅子坐得稳不稳。”
杨洪凄然一笑,“老夫这一辈子,见过太多忠臣良将死在自家人手里。岳武穆的血还没干呢,他们就开始嫌你秦烈的刀太快了。”
杨洪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卷。
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羊皮图。
秦烈呼吸一紧,那是宣府最核心的机密――《九边驻防全域边图》。
图中不仅详尽标注了宣府境内所有隐秘的粮草暗道、墩堡火力死角,更有杨洪经营数十年才织就的哨探网分布,以及……那几处藏在深山之中的秘密冶铁坊。
“拿着。”
杨洪死死按住秦烈的双手,力道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抠入秦烈的肉里,“老夫死后,京师新派来的太监刘永诚、石亨的爪牙张r,这帮人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。他们要的是宣府的私财,不会管这万名边军的生死。”
杨洪紧紧盯着秦烈的眼睛,那眼神中有托付,更有决绝的疯狂。
“秦烈,老夫问你,若京师的旨意到了,要你解甲,你退不退?”
秦烈沉默了。
这一刻,室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,映照出他坚毅的侧脸。
“退,则将士流离,长城洞开,臣为千古罪人。”
秦烈缓缓起身,单膝再次重重落地,声音在大殿内回荡,“不退,则为大明孤臣,边关独夫。大帅,秦烈选第二条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