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京师的积雪已没过马蹄。
秦烈一行三十骑,出德胜门,北上昌平。
与入京时的沉重杀气不同,此时的秦烈换上了一袭玄色披风,腰间那柄刻着血槽的雁翎刀依旧显眼,而那道镇守宣府总兵官的敕书,则被他随手塞进马兜。
他身后的那抹火红旗帜,在冰冷的灰蒙天色中,像是一团倔强燃烧的炭火。
回望京师,高耸的城墙在暮色中逐渐模糊。
那座城池曾经历了也先数万铁骑的围攻,如今余波未定,城头上还残留着焦黑的弹痕。
在百姓眼中,这是一场保卫社稷的大捷;但在秦烈眼中,这不过是旧秩序崩塌前的一场回光返照。
“伯爷,咱们走得这么干脆,于大人在那偏殿里,脸色可不大好看。”
陈勋驱马并行,鼻孔里喷着白气。他想起午门前那泼洒在地的御酒,至今仍觉得后脊发凉。
大明立朝八十余载,还没见过哪个正二品的边将敢在午门前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皇帝的赏赐当成草纸般丢在一旁。
“于廷益是个君子,君子惜名。”
秦烈目视前方,声音冷冽如刀,“但他更需要一个能打仗的孤臣。我不入京,他反而能睡个安稳觉。我若真进了石亨那帮人的圈子里,成了宣城侯,那才是真的自断双翼。石亨想要我的兵,朱祁钰想要我的命,唯独于谦,他想要这大明不亡。”
“可咱们这一走,骂名恐怕要堆成山了。”
柳成林嘿嘿一笑,拍了拍怀里揣着的尚方剑,“临行前,成敬那老阉货派人传话,说咱们是宣府独夫。伯爷,这名头听着,倒比那劳什子镇朔伯带劲。”
秦烈勒马驻足,立于缓坡之上,遥望北方的群山。
“独夫也好,孤臣也罢。这天底下的太平是假,乱世是真。”
秦烈微微眯眼,“土木堡丢了二十万大军,也先虽然退了,但人心里的土木堡还在。朱祁镇在塞外喝风,朱祁钰在龙椅上坐立难安。这大明,已经不是靠圣旨就能守住的大明了。”
当秦烈回到昌平驻地时,三千靖难营将士已然列阵完毕。
这不是三千残兵,而是经历过紫荆关喋血、白羊口烧粮、德胜门凿穿的铁血精锐。
每一个士卒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京营将士身上从未有过的悍气。
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自信,是唯秦烈马首是瞻的狂热。
“禀伯爷!入京请赏的物资已全部清点完毕!”
柳成林翻身下马,捧出一本厚厚的册子:“战马三千四百匹,甲胄两千套,火药六百石。虽然没拿那千两赏银,但于大人偷偷批了一批军需,全在这儿了。”
秦烈翻身下马,行走在林立的枪林之间。
他亲手扶正了一名因伤缺了半截耳朵的小校的头盔,随后转身,面对这支已经完全打上他烙印的军队。
“弟兄们!”
秦烈声音低沉,却足以穿透寒风:“京里的爷们儿想让老子封侯,让你们编入京营。他们想把你们关进那高墙里,当温水里的鸭子!”
人群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哄笑,却无人说话。
“老子拒了!”
秦烈猛地抽出尚方剑,剑锋指向北方,“京师有高墙,有御酒,有数不尽的权谋。但宣府有咱们的家,有咱们杀出来的地盘!这一趟回去,老子不再是副将,是大明实授的宣府总兵!从今天起,宣府的每一粒粮食、每一颗火药,都归咱们自己说了算!”
“万岁!万岁!”
欢呼声如雷鸣般在昌平荒野上炸裂。这种“万岁”,不是喊给远在紫禁城里的朱祁钰,而是喊给这个带他们活下来、打出尊严的男人。
拔营北上途中,队伍极度肃静。
秦烈心里清楚,石亨不会善罢甘休。
果不其然,在路过居庸关时,守关将领以核查官军身份为由,试图扣留这批物资。
“伯爷,这关将是石亨的旧部。”陈勋按住腰间的刀柄。
秦烈看都没看关墙上的守军,只是冷冷吐出一个字:“闯。”
三千铁骑并未停步,柳成林指挥的骑马步兵直接在马背上点燃了火绳。
颗粒火药的硝烟味瞬间在关口弥散。
那守关将领看着这群满眼血丝、仿佛下一刻就要攻城的凶神,终究是没敢下令关门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火红的激流穿关而出。
这是秦烈在立威。
他要用这种蛮横的方式告诉所有人:规矩,那是留给京里那些温顺官员的。在宣府到京师的这道防线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