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。
玄澈跪在住持面前,将脊背弯到最低,请诸位师兄弟不要将寺中有粮的事泄露出去,更不要对外开仓施粥放粮。
住持师兄看向他的眼神失望至极。
满殿的师兄弟也都沉默了。
他们看着他,目光里有不解,有失望,有痛心。
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,到了天下人真正受灾受难的这天,那个曾经最为国忧民的师弟,会做出这样的选择。
因为天下人骂他?
因为那些人记不得他曾经的好?
他便要赌气,要见死不救?
可是他们是僧人啊……
出家人慈悲为怀,众生平等。
就算天下人辱骂他们、误解他们,他们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背过身去。
那一刻,师兄弟们的目光像一柄一柄的刀,密密麻麻地扎进玄澈的骨头里。
可他一个字也没有解释。
他不能解释。
百姓的知恩不报,同门的误解,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。
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——哪怕万人唾骂;哪怕将他逐出师门;哪怕遍体鳞伤;哪怕身首异处……
黎笙交代的事情,他无论如何都要完成。
在意识到这个想法的那一刻,他的心更疼了。
那种感觉,像一个他不敢细看的答案,藏在胸口最软的那一处。
从那天起。
他念了很多很多经文,翻了很多很多经书,想替自己找一个出口。
可是…经文无法让他心静……
经书里更没有答案……
所以在这一刻。
当黎笙坐在他面前,轻声说“圣僧辛苦了”
的时候。
玄澈哪怕应了一声,说:不辛苦。
可眼眶还是红了。
他飞快地垂下眼,可那一瞬间的红已经清清楚楚地落进黎笙眼里。
黎笙心头一惊。
一时不知道他怎么了,方才还好端端的,怎么忽然间哭了?
她好像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——
那双浅瞳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紧抿着微微颤抖的嘴唇,仿佛在强撑着情绪。
可眼眶却先于他的意志出卖了他。
水光凝成了泪。
从眼角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淌过。
黎笙僵住,心口被狠狠拧了一把,疼到发酸。
她见过他翻经书时清沉的神色,见过他在佛前念经时安静如水的侧脸,可从没见过他此时的模样——
他整个人快碎了。
黎笙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想替他擦掉眼角的泪。
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脸颊,玄澈却微微一偏头,躲开了她的手。
动作不大,却带着极力克制着的颤抖。
他忽然仰起头望向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,缓缓闭上那双复杂的眼,双手合十。
不再与她说一个字。
黎笙的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瞬,然后缓缓收了回来。
她看着他那副愧疚的模样,心里很难受,她想告诉他,他的做法没有错,寺内一千多张嘴巴,那几万两买回来的高价粮食,也就堪堪够他们吃的。
哪里够开仓放粮?
她当初拿钱让他们囤粮的本意,就是让他们度过现在这段时间。
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,因为此时已经多说无益。
黎笙安静地陪着玄澈坐在那里。
那一夜,她没有走。
玄澈没有念经,黎笙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蒲团上,隔着那盏将熄未熄的灯火,各自守着各自的心事。
窗外的风偶尔从檐角掠过,将夜色摇得微微晃动。
可禅房里的沉默却始终没有碎过……
当清早的第一缕朝阳照入禅房时,黎笙轻轻动了动僵硬的肩膀,起身准备离开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玄澈,他眼底那层红痕淡了许多,合十的手也终于松开了,搁在膝上,指尖微微泛着白,似乎在用劲。
“十天,再给我十天。”
黎笙哑声开口,“十日后,所有人都会明白你的苦心,你依旧会是众人敬仰的圣僧……”
玄澈的身体猛地绷紧。
话音刚落,门就被推开,小沙弥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。
他看见黎笙在禅房内,先是一愣,随即眼眶猛地一红,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,嘴一瘪,嚎啕大哭:
“黎施主!
!
!”
黎笙被他这一嗓子惊得动作顿住,但很快回过神,声音温柔了几分:“别哭了,粥要洒了。”
“别担心了,很快就会过去了。”
黎笙说着,回头看了一眼玄澈的背影,“把粥端过去吧,过些日子,我再来。”
说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