津县平乐镇,北边的济源市坡头镇,西边的渑池县陈村乡。
干部念完,问大家有什么意见。没人说话。几百口人站在打麦场上,黑压压一片,都沉默着。
干部又说,搬迁有补偿。每人多少钱,每间房多少钱,每棵树多少钱,都有标准。钱不够的,可以贷款;有困难的,可以申请补助。
还是没人说话。
最后,村支书站起来,说:“都回去想想吧。这是国家的事,也是咱自家的事。想通了,想好了,来找我登记。”
人群慢慢散开。有人往家走,有人在路边蹲着抽烟,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。河生站在打麦场边上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陌生。这些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,这些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乡亲,忽然都变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。
回家的路上,母亲一直没说话。
晚上,母亲做了饭,红薯面糊糊,就着咸菜。三个人围着小桌,谁也不说话。大哥吃了几口,放下碗,看着母亲。
“妈,咱得选。”
母亲没抬头。
“选东边吧。东边地肥,离洛阳近。河生以后考大学,在洛阳也方便。”
母亲还是没说话。
“妈――”
“你爹的坟呢?”母亲抬起头,看着大哥。
大哥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爹的坟,”母亲说,“埋了不到两年。你们就要把他扔下?”
“不是扔下,”大哥说,“是迁走。把爹的骨头起出来,带到新地方,重新埋。到时候立块新碑,跟现在一样。”
母亲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糊糊。糊糊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皮。
“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河生又没睡着。
他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春天的风,不像冬天那样硬,但吹在窗户纸上,还是沙沙地响。他想起德顺爷说的话:你妈不想走,是因为你爹埋在这儿。
他想起父亲。想起父亲背着他过河,想起父亲从黄河里捞树,想起父亲蹲在院子里编筐。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回家,是腊月二十一,过两天就是小年。父亲说,今年煤矿上活儿多,过年不回来了,多挣点钱,开春给家里买头牛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煤矿上来人报信:陈有根没了。
父亲最后说的话,是让大哥好好供他念书。
河生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糊的报纸已经旧了,黄黄的。借着月光,他能看见报上的字,模模糊糊的。他忽然想起那张《河南日报》上的消息:我省今年高考录取工作结束,三万余名考生被录取。三万多名。他想,要是有一天,他的名字也在那三万多名里,父亲会不会高兴?
会的。一定会的。
五月初,学校放农忙假,河生回家帮忙。
麦子快熟了,黄澄澄的一片。河生跟着母亲下地,割麦子,捆麦子,往打麦场上扛。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但看着麦垛越堆越高,心里踏实。
歇息的时候,母亲坐在地头的树荫下,喝凉水。河生也坐下来,看着远处的黄河。黄河从西边流过来,在东边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“妈,”他说,“我想好了。”
母亲看着他。
“我选东边。”他说,“孟津。离洛阳近,以后回家方便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行。”
“妈,您呢?”
母亲没说话。她看着远处,看着黄河的方向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你爹的坟,我去看过。坐北朝南,能看见黄河。他从小就爱看黄河,说一辈子看不够。新地方,还能看见黄河吗?”
河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算了,”母亲站起来,“搬就搬吧。你爹要是活着,也会让你搬的。”
她扛起扁担,往麦田里走。河生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,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。母亲今年四十三,看起来像五十多。
他忽然想起德顺爷说的话:你好好念书,念出去了,走得远远的。到时候,你妈跟着你享福。
他站起身,扛起扁担,跟了上去。
六月底,期末考试。
河生考了全班第一,年级第三。成绩出来那天,周老师又把他叫到办公室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陈河生,你这个成绩,保持下去,考大学没问题。”
河生低着头,没说话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周老师说,“将来考什么专业?”
河生想了想,说:“没想过。”

